作者：袁幼鸣

　　我是一个经验论者。在凤凰卫视就范美忠“先跑事件”进行对垒的出场人物中，我钦佩心理咨询师卢悦和都江堰光亚学校校长卿光亚。在举国皆骂范跑跑的背景下，他们坚定地站在反对对范美忠进行道德谴责一边。举办学校的卿光亚校长比几乎所有的时评家都走得远，他从事件开始就一直坚持范美忠“先跑”没有问题，错在不该在网上发表跑得对的言论。卿光亚校长言辞温文尔雅，我从他的一肯定一否定中却发现了令郭松民激动的原因：既然“先跑”事实都没有什么错，谴责范跑跑言论又有多大意义呢？

　　卿光亚校长批评范美忠不该惹是生非，范美忠在节目中道歉也限定在这个范围内。这无疑令郭松民，包括后入场人大教授周孝正不满意。按他们的意思，范美忠“不适合做教师”。但卿光亚面对开除范美忠的要求一步不退，理由是学生要他顶住压力，为范美忠求情，要求不要开除“范老”。郭松民因此攻击卿光亚“一个做校长的连基本的是非都不知道”，卿光亚的话不断被郭松民打断，但他还是表达出了郭松民可以到都江堰调查，以了解家长和学生对范“先跑”态度的意思——这一点其实是看待该事件的要冲所在。

　　心理咨询师卢悦作为最后一组嘉宾出场，他进一步强化了必须置身于具体情景中，才能评价范美忠行为的经验论主张。卢悦的主要观点有：范是经历了8级地震的灾民，有权利获得灾民应该有的基本关怀；自己非常想做英雄，有英雄情结，但到了灾区现场后，光是倾听别人，自己就已经受伤害了，发现自己做不了英雄；如果你没有经历过地震，你就没有资格讨论自己能不能保护这些学生，所有旁观者没有资格评论这件事。

　　灾区学生、家长是如何看待范美忠的呢？至今，我们没有发现灾区学生、家长对“先跑事件”的看法，那些第一时间到过灾区的自愿者也一言不发。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是：嘲笑、谴责、辱骂范美忠的，是非灾区网民与时评家。

　　本次大地震后，我因为客观原因无法回川共难。作为经验论者，没有直接置身灾区情景，又要谈论“先跑事件”，我只能回忆我在相似经历中的心理与行为，以尽可能达到与当事人“共情”。我经历过两次地震，一次是1976年夏天震中为四川松潘、平武的强烈地震。那年我还处于儿童年龄段，阳光直射川北小镇石板路的中午时间，街道和两旁的木板房突然摇动起来，我站在街中央呆若木鸡，唯一知觉是天色突然黑暗，木板房的瓦片哗哗落地。震后一个多月里，全四川处于住席棚躲余震的惊恐之中，同本次震后状况一样。经历地震和躲余震日子，人学到了什么呢？就我这个当时的儿童来说，简而言之，就是从灾害语境中学到了对地震的超过对洪水、火灾、泥石流等灾害的恐惧，以及快逃快跑念头。这样的恐惧与念头让我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，东海发生上海有感的那次地震中跑得比范美忠快。那天晚上，床刚一摇，我就跳起身来，大叫一声“地震了”就开跑，我住在大学的五楼宿舍，直到我跑到二楼时才有人冲出来同我并驾齐驱，并列第一冲出宿舍。出宿舍后我没有一丝停步，而是直奔校河西部的女生宿舍，我曾经是所在大学的校田径队队员，400米跑冠军，所以当我奔跑到女生宿舍下高叫女朋友名字时，女生们才开始往楼外逃。事后，同宿舍有同学说，你先跑没有什么，你叫的那声“地震了”是三个字连在一起的，根本听不出是啥意思，最好一边跑一边叫得清楚点。同学多少有点责怪的意思，我没有做任何解释，因为已经是事后了嘛！记得我曾回想能做到吐字清晰吗？结论是：能够发出声音就不容易了，做到吐字清晰不可能。

　　近几天，我给一些朋友讲了我的自顾自的“先跑”经历。他们都说，你的行为很正常。也有要求严格的朋友问：如果当时你正好和你那冲刺奔拥的女友同居一室，你会先跑嘛？仔细考虑后我答道：我既无意找骂，也不想矫饰。无法回答这个问题，在一个有过程的灾害面前，我或许会理性思考，地震是在瞬间发生的事情，我对瞬间必须行动的事情无法给出决策判断。我可以肯定的是，如果我不知道地震的特殊可怕之处，我不会先跑。由于我儿童时受过地震刺激，头脑中已经进入了“跑出一个算一个”的判断，我就不知会如何行事了。

　　听过我的经历的朋友们多数仍然认为：你可以先跑，范美忠既然是教师，还是不能跑。要跑就不能当教师，当教师就别跑。沪上朋友的法律素质普遍不比周孝正低，也提到了学生十八岁以上教师可以“先跑”，学生不满十八岁教师不能跑等法理问题。对此我认为，且不说像周孝正这样的有高教职称的人全可以“先跑”，部分有中教职称的教师也可以跑，小教老师全不能跑有可议之处，即使立法或修法规定教师不能“先跑”，条文也必须细化；而且，立法修法前应该多听听来自灾区的民间声音。

　　身为四川籍贯人，无意破坏什么“动人气氛”，也无意给四川抹黑，最后要说的是：余震让全四川人民身心疲惫。据我所知，在余震发生时，我的一个15岁侄子的班主任一声不吭“先跑”了，比范美忠动作还快，学生后跑到操场时，也埋怨老师：“朗们(为什么)不喊我们一声呢？”家长听后也说：“龟儿子，老师该喊学生一起跑嘛！”但家长并没有去学校要求校长开除老师，因为，他们知道，对老师要求太高，他们做不到。当然，四川家长肯定是崇敬谭千秋这样的老师的，我也是！

　　来源：东方早报